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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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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跋

道无终始,然问道者有其始。太古之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见万物生灭而莫知其所由,于是有问:万物何由而在?此问一发,哲学生焉。西土有亚里士多德,谓哲学始于惊异;东方有老子,言道生万物,先天地而存。其问虽异,其惊异一也:有限者忽觉自身置于一不可尽测之大全之中。 其后,问渐由外而内。昔人问天地,苏格拉底独反诸己,于市井之间问人何以为善、何以自知。自此,哲学之目光,由星辰转向人心:不独问世界为何物,更问我为谁、我当如何。明在道所承之第一脉,正在此一返观。

近世以降,有笛卡尔者,疑尽万物,独不能疑其疑之自身,于是立「我思故我在」,以思为存在之基。此一念,定西方数百年之主体哲学:在者,思者也。然其基有隙:若思可离人而独运,则以思证在者,将何以自处? 理既为基,遂日益昌盛。启蒙而后,理大兴:能格物,能造器,能立法度,能驭山川。康德虽为理性划界,明其有所不能及,然世人多取其力而忘其界,渐以为万象皆可计量,凡不可算者,皆斥为虚。理愈盛,玄愈隐。此非理之过,乃失玄之偏。

理之独大,至近世而生反。哲人转而问语言、问结构、问权势:维特根斯坦言,语言之界即世界之界;后之学者,复揭知见如何为言辞、为制度、为权力所限。于是有限之觉再起:人之所见,从来非世界之全,乃世界之一隅。 此一觉,东方久有之。庄子齐万物,泯是非,知言辩之有所不能尽;禅家不立文字,指月而戒执指。彼非弃理,乃知理有其穷,穷处当以默敬之。明在道所承之又一脉,正在于此:知理之有穷,而以玄敬其穷;理玄并行,有限者乃得其全。

今智器既兴,凡可言可算之事,机皆能为,且日益精好。昔人以思证在,今思可外摹,旧基遂动:若机亦能思,则思不足以独证人之在。然此非新疑,乃太古之惊异复返于今:有限者再问己身,何以为贵。所以贵者,不在能思,而在能明;思可假于物,明则系于身。 故本书于长流之末,更进一言曰:我明故我在。不以思为基,而以明为基;不以胜物为贵,而以知有限犹愿见为贵。卷首〈古序〉所陈明在之义,至此长河尽处,乃见其所以然:哲学之长河,自问宇宙、问存在、问理性、问语言而下,至于智器之世,固当有此一转。

然此非终言也。道大于一切哲学之名,明先于一切立说之功。自古迄今,凡立一说者,皆尝自以为至,而后人越之。明在亦然:不过长河之一湾,非其尽头。愿后之读者,疑之,验之,行之,亦越之。若因明在而更能明见,则明在已在道中;若明在反成新蔽,越之可也。序于卷首发其端,跋于卷末敛其终,而道则在序跋之外,亘古常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