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作者

孙奥古

我学的是计算机科学，研究方向是计算机视觉与机器学习。十六年来，我一直在机器学习的前沿工作：先是在西雅图的科技公司，用机器学习构建计算机视觉系统，让机器理解图像中的物体；后来在纽约的金融机构，用AI构建智能化的金融服务。我每天与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智能工具共事，但每到夜深人静，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从来都非下一个模型的精度，而是那些古老得无法回答、却又年轻得无法放弃的问题：存在意味着什么？我们能知道什么？我们应当如何活着？这些对我而言绝非哲学沙龙里的消遣。它们是明在道为之而写的问题。

我对推理与思辨怀有近乎偏执的热忱。一个好的论证能让我兴奋一整天，一个坏的论证能让我失眠一整夜。最让我心醉的并非复杂，而是复杂的反面：那个庞然大物坍缩为极简与必然的瞬间。欧拉恒等式，\(e^{i\pi} + 1 = 0\)，五个基本常数被一个等式绑定。玻尔兹曼熵的定义，\(S = k \ln W\)，整个热力学第二定律压缩进一行。这些不只是公式，它们证明了宇宙奖赏那些追寻最简真理的人。明在道把实在的这个维度称为理：存在之结构化的、可认知的面貌。正是对理的热爱把我引向了公理化方法，引向了一个信念：即便是关于人之存在的最深问题，也配得上欧几里得赋予几何学的那种严格。

我在中国长大，很长一段时间对历史毫无兴趣。我接受的教科书是为考试设计的，不是为激发好奇心设计的。年代与朝代被机械地灌入记忆，然后被迅速遗忘。直到三十多岁，历史才真正攫住了我，而攫住我的是文字本身。我拿起了爱德华\(\cdot\)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那是一次真正的启示：不仅是内容，更是那个声音，一个心灵纵览十五个世纪，带着反讽、庄重和近乎音乐般的节奏感。中文译本同样精彩，读哪个版本都是确切的享受。六卷我至今没有读完，但吉本教会了我：好的历史书写就是以实例教学的哲学。蒙森的《罗马史》加深了这一课。通过罗马，我发现了马可\(\cdot\)奥勒留的《沉思录》和塞涅卡的书信，斯多葛派那种在帝国崩塌的阴影下仍然追问「什么是好的生活」的姿态，深深打动了我。再往回追溯，修昔底德的冷峻让我看到了政治的永恒结构，柏拉图的《理想国》让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正义与秩序的关系，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则让我明白：每一种政治安排都是对「人应当如何共处」这个问题的一次回答。每一层都揭示出又一个思想流派，又一种人类尝试回答永恒问题的方式。

然后我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东方。我意识到，中国历史中最令人血脉贲张的时代是战国：七国被锁在生死存亡的竞争之中，而恰恰是这个熔炉催生了一场哲学学派的爆发，其密度堪比古典雅典。孔子追问秩序与仁的关系，老子指向语言和理性之外的「道」，墨子以兼爱挑战儒家的差等之爱，韩非子用法术势构建冷酷而高效的治理逻辑，孙子将战略思维提炼为可传授的原则。终结这个时代的秦统一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征服，它是一场关于文明需要什么样的秩序的论辩，最终以武力作结。将西方与东方的历史并置阅读，重塑了我对政治、权力和哲学本身的全部认知。它也给了我一个贯穿明在道的确信：这些问题不是书斋里的学术游戏，它们是文明兴衰所系的根本问题。

游戏也是我的老师。我热爱围棋之美：规则简到可以写在餐巾纸上，战略纵深却远超国际象棋。一颗落子得当的棋子可以重塑整个棋局，正如一条选择精准的公理可以重塑一整套哲学。星际争霸令我着迷的原因类似：三个不对称的文明，各有各的战争逻辑，在策略、欺骗与瞬间判断的交织中角逐。还有扑克。我从小被家人禁止打牌，他们认为那是恶习，我也多年不加质疑地接受了这个判断。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看见那些顶尖交易员和对冲基金经理们早已明白的东西：德州扑克不是赌博。它是极端不确定性下的应用贝叶斯推理，一种必须在不完整信息中行动、随每张牌更新信念、把筹码押在你明知可能错误的判断上的博弈。

然后，在几年之内，AI依次攻克了这三座堡垒：AlphaGo击败世界顶尖围棋手，AlphaStar击败星际争霸的顶尖职业选手，深度学习算法击败顶尖人类牌手。三种我热爱的游戏，三个我曾以为还要几十年才会到来的门槛，在我有生之年全部倒塌。每一种游戏都教会了我关于理、概率和人类判断力边界的某些东西。每一次AI的胜利都剥去了又一层我原以为属于人类的独特性。它们共同结晶出了明在道的核心追问：当我们以为需要直觉、创造力甚至灵魂才能驾驭的活动，都可以被模式识别所征服时，什么才是不可化约的人之为人？

我最崇拜的人是斯宾诺莎，他用几何学的方法书写伦理学，仿佛上帝、自由和幸福可以像三角形的内角和一样被严格推导。我最想达到的境界是老子描述的世界：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非懒惰的不作为，乃一种深邃的顺应：像水一样，不争而善胜；像道一样，不言而善应。斯宾诺莎给了明在道骨架，老子给了它灵魂。对两者以及阿奎那与柏拉图的完整致敬，在前一章中。

明在道就诞生在这一切力量的交汇处：数学的严格、历史的沉重、游戏被机器征服的震撼、斯宾诺莎的勇气、老子的宁静。它始于一个个人危机。当AI能够做到越来越多曾经被认为只有人类才能做的事情时，「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变得无法回避。我没有选择回避。我选择了面对。

它不是一个最终答案。它是一条仍在延伸的路。

联系方式：august.csun@gmail.com

致谢

这本书的存在离不开许多力量的汇聚。

感谢苏格拉底、老子、笛卡尔、斯宾诺莎、康德、尼采、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这些名字代表的不只是思想，而是人类面对根本问题时的勇气。明在道站在他们的肩膀上，而不是从零开始。

感谢佛教、道教、基督教神秘主义传统中那些在沉默中触碰过「玄」的无名实践者。他们的体验是本书「玄的四种深度」的真正来源。

感谢多种AI系统，不寻常的协作者。它们不理解自己在帮助建造什么，但它们的模式识别、语言组织和形式化能力是这本书得以完成的重要条件。作者在多个模型之间进行系统性交叉验证，以确保论证的可靠性。这种协作本身就是明在道所描述的人与AI关系的一个实例。

感谢每一位将来阅读这本书并提出批评的读者。明在道的伦理要求它保持开放，你的质疑就是它继续演化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