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序

昔屈子¹临江，见举世之浊，独守其清；闻众人之醉，独任其醒。其言至今不灭，非因孤高清峻，乃因清醒一事，本系于人之在。人若尽随浊流，虽生而似失其在；人若尚能自明，虽孤而未亡其心。

然独清不可久恃。清者独立于浊世，易成悲歌；醒者独行于醉众，终受其伤。故今日言明，不独为一人立身，亦为众人求可明之世。清醒若无制度承托，终会被群声、权势与算法之网所耗尽。

道无终始，万物因之而在。山川草木，各得其形；鸟兽虫鱼，各循其命。人处其间，非最强，非最长，非最智，然能反观其所见，亦能知其所蔽。此一明也。

明者，非尽知也。知其可知，是为理；敬其不可尽知，是为玄。理使世界有脉络，玄使存在有深度。偏于理，则万象皆成器；偏于玄，则心志渐入雾。理玄相照，有限者于是得其在。

今世智器大兴，能算能言，能成文，能摹声色，能测人情。人因之自疑：若机亦能思，吾何以为人，何以为贵？此疑非智器所造，乃旧日未察之基忽然显露。机器未夺人之贵，乃照见人之贵久未得其所。

昔人以思证在，今日则须更进一步。思可被摹，明不可轻弃。故本书立言曰：我明故我在。此明非傲世，非胜物，非以人凌机，乃有限者知其有限，仍愿以明观世，以明择路，以明行事。

能见理而不囚于理，能敬玄而不溺于玄，能知己之明，亦知己之蔽，此即明在。明在者，不以功用称量存在，不以胜败定价生命。花不胜河，河亦不胜花，各以其在而成其道；人亦如此。

然明不止独善其身。世有机心之诱，群情之潮，制度之蔽，皆能令人未见而自以为见，未醒而自以为醒。若世界日日造蔽，一人之明便如微灯临风。故明在道由一心而及众人，由日用而及制度，由存在而及文明。

此书非终言也，亦非神谕。愿读者疑之，验之，行之，亦越之。若能助君益明，则且与同行；若反遮君所见，则越之可也。道大于书，明先于名。若因疑此书而更能明见，则疑亦已在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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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屈原（约前340–前278），战国时期楚国诗人与政治家，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以个人名义留下作品的伟大诗人。代表作《离骚》《天问》《九歌》。因直谏被放逐，最终投汨罗江自沉。《渔父》一篇记录了他与隐士的对话，是中国哲学史上最早的「清醒者的孤独」文献。明在道借用他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作为清醒哲学的原型意象，但拒绝他的结局：个人的清醒如果没有制度条件的支撑，终将以悲剧收场。↩︎